西安作为一座承载着辉煌过往的古都,见证了盛世繁华,历经了沧桑巨变。一幅幅古旧地图展现着它的历史风貌,承载着它的历史记忆,刻画着它的历史变迁,体现了西安从一代帝都到西北重镇,再到平民之城的历史转变。
“八川分流绕长安,秦中自古帝王州。”西安是一座享誉中外的历史文化名城,周、秦、汉、唐等十三朝在此定都,它不仅是我国“七大古都”之首,更与罗马、雅典和开罗并列为世界“四大古都”。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这里不仅留下了周秦礼乐、汉唐雄风,更保存着曲江流饮、雁塔晨钟。如今,这座古都高楼林立,矗立于巍巍城墙和浩浩钟鼓之间,展现古今交融之美。
“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长安(今西安)不只是传承有序、底蕴深厚的历史地名,更是中华文明历久不衰的文化符号。这座承载着辉煌过往的古都,见证了盛世繁华,历经了沧桑巨变;体验过悲欢离合,也有过落寞沉寂。一幅幅古旧地图展现着它的历史风貌,承载着它的历史记忆,刻画着它的历史变迁。
《长安图碑》:寻找隋唐长安城的历史风貌
汉高祖定都长安后,经过多年营造,汉长安城以其雄姿壮丽成为一代帝都。建成后的汉长安城为不规则的方形,除去东城墙为直线外,南、西、北三面均有不同程度的曲折。这种曲折与天上的南斗和北斗星座十分相似,因此古人又称之为“斗城”。根据现有文献,西汉时期编制的《三辅黄图》就是以汉长安城为主要绘制对象的关中地理图集。后图集散佚,仅余文字说明。另据《汉书·艺文志》所载,西汉也有专门绘制都城空间的《长安图》,但传至今日亦只余图名,没有地图及具体内容介绍。
汉长安城自建立至隋初,历时780年,随着时间推移逐渐破败。根据史料记载,隋时旧长安城内不仅建筑物日渐老化,自然环境也开始恶化,城内地下水被生活垃圾污染,甚至无法饮用。因此,隋开皇二年(582年),隋文帝下诏,命令宇文恺等在汉长安城东南的龙首原上规划、创建一座全新的都城,取名为“大兴”。建成后的大兴城布局规整,分宫城、皇城和外郭城三部分,呈长方形,是我国古代都城营造史上的新里程碑,为之后营造恢弘壮丽的唐长安城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唐朝建立后,沿用大兴为都,并更名为“长安”。从贞观年间开始,唐朝陆续对长安城池进行大规模的营造和扩建,修建了大明宫、兴庆宫和外郭城。扩建后的唐长安城面积达84平方千米,是汉长安城的2.33倍、隋唐洛阳城的1.86倍、明清北京城的1.4倍,不仅是当时名副其实的国际化大都市,也是我国历史上当之无愧的“天可汗之都”。然而,这座有着无上荣光的都城,于唐末被军阀朱温下令彻底废毁。昔日繁华盛景化为废墟,长安也自此失去了国都的地位。
北宋元丰三年(1080年),龙图阁待制、知永兴军府的吕大防有感于隋唐长安城的历史盛衰,感慨于其唯剩残垣断壁可供凭吊。悲叹之余,他看到长安旧图,对隋初设计大兴城的“制度之密”赞叹不已,遂萌生考订、编绘《长安图碑》以存历史风貌之愿。为此,吕大防特命刘景阳负责勘测、吕大临负责考订,由画工张佑负责绘图,刻工李甫、安师民、武德诚镌石,编制成反映隋唐故都风貌的《长安图碑》。在题记中,吕大防写道:
长安图。隋都城、大明宫,并以二寸折一里,城外取容,不用折法。大率以旧图及韦述《西京记》为本,参以诸书及遗迹考定。
隋氏设都,虽不能尽循先王之法,然畦分棋布,闾巷皆中绳墨,坊有墉,墉有门,逋亡奸伪,无所容足,而朝廷官寺、居民市区,不复相参,亦一代之精制也。唐人蒙之以为治,更数百年间,但能增大别宫观游之美者矣,至其规模之正,则不能有改,其功亦岂小哉。噫,隋文之有国,才二十二年而已,其刬除不廷者,非一国兴利,后世者非一事大趣,皆以惠民为本,躬决庶务,未尝逸豫,虽古圣人夙兴待旦,殆无过于此。惜其不学无术,故不能追三代之盛。予因考证长安故图,爱其制度之密而勇于敢为,且伤唐人冒疾,史氏没其实,聊记于后。
元丰三年五月五日,龙图阁待制、知永兴军事、汲郡吕大防题。

《长安图碑》残片 图/李鹏 曹紫毅
吕大防出身蓝田吕氏家族,是北宋著名的理学家,也是金石学的创始人之一,其编撰的《考古图》彰显了对传统礼器制度的精深研究。从上述题记来看,吕大防对隋唐长安城的设计和营造有着强烈的褒隋贬唐的倾向。甚至《长安图碑》的编制,从某种意义上就是为了昭示隋初创设大兴城的功绩。对此,学者李芳瑶认为,北宋前期以唐制为效仿的制度蓝图,是建构正统性的关键所在。但是到北宋中期,士大夫转而追求更高远的政治理想,唐制已经不是参考的对象,而是直接效法夏、商、周“三代”之治。因此,吕大防在题记中才提高了隋创建大兴城之功,而贬抑了唐长安城之盛,甚至认为隋也难及“三代”之治。《长安图碑》的制作承载了北宋士大夫对隋唐与“三代”制度的复杂情感,以及对王朝正统性的深刻认同。
《长安图碑》的绘制范围北起渭河,南抵秦岭山麓,东至通化门,西接汉长安城。城内采用“计里画方”之法绘制,即以二寸折地一里,比例尺为1∶9000。城外部分则取容为主,不采用画方折地。图碑符号刻画细致均匀,朱雀门以东的街市、皇城、宫苑等建筑的位置和形状均清晰可见。围墙、宫殿建筑采用平立面象形符号呈现。受图幅限制,部分区域局部放大,别为三图,即太极、大明和兴庆三宫图碑。吕大防完成《长安图碑》时,距离唐长安城被毁已有176年,但遗迹尚存,故该图碑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尽管吕大防未曾目睹隋唐长安城的盛景,但《长安图碑》准确展现了隋唐长安城的空间布局与周边环境,成为现存我国古代都城地图中的典范之作。
根据现有资料,《长安图碑》自北宋刻成后,最初立于京兆府衙署内,此后“命途多舛”,金末战乱后不知所终。对此,元代李好文在《长安志图》跋语中有言:“此图旧有碑刻,在京兆府公署,兵后失之。有雷德元、完颜椿者访得碑本,订补复完,命工锓梓,附于长安志后。”不过庆幸的是,《长安图碑》的残石在清末民国时期陆续出土,共发现二十余片,虽勉强拼合,但无法合为整幅地图。经细心连缀,《长安图碑》残石以深埋之法展出,现藏西安碑林博物馆。
正是因为《长安图碑》在我国地图学史上的重要价值,学术界持续对其进行补绘复原。近年来,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王树声教授团队结合历史文献和考古资料,对《长安图碑》进行整体复和补绘,成果卓著。现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图书馆前矗立着一块补绘的唐长安城图石碑,图上方“补绘宋吕大防长安图”的字样,由吴良镛院士题写。吴良镛院士曾指出,我国传统城市规划在注重建筑群体格局的基础上,往往凭借城市四周的山水环境,形成风格独具的城市构图。由此看来,吕大防《长安图碑》“内折外容”的城市图绘制方式蕴含着古人对城市规划与自然山水有机结合的理解,清晰地反映了城市与自然相互依存的关系。因此,王树声教授团队补绘复原《长安图碑》,既是对古代城市地图绘制传统的继承和发扬,也是对我国传统城市规划理念的继承和发扬。

西安建筑科技大学图书馆前的“补绘宋吕大防长安图”碑 图/张富豪
《陕西省城图》:触摸明清西安城的历史记忆
隋唐长安城规模宏大,布局严整,宏伟壮丽。然而,唐末五代的战乱使长安城遭受了空前的破坏,一代名都沦为废墟,留给后人的只有残垣断壁和焦土瓦砾。北宋,吕大防为追寻隋唐长安城的繁华景象,主持刻绘了《长安图碑》。唐天祐元年(904年),佑国军节度使韩建在隋唐长安城废墟一角进行了改建,称为“新城”。新城主要是在隋唐皇城的基础上修建子城,作为佑国军的治所,去掉了原来的宫城和外郭城,面积仅5.2平方千米,为隋唐长安城的十六分之一,规模大幅缩小。
宋金时期,长安改称“京兆府”,基本沿袭韩建新城的城垣布局。元代,为加强对西北地区的控制,改“京兆府”为“安西府”,后又更名为“奉元路”,但城市规模和布局并无太多变化。明朝建立后,改“奉元路”为“西安府”,这是古都西安城市史上首次出现“西安”这一名称,并沿用至今。明初,西安城围绕秦王府向东、向北拓展,并重修城墙,城区面积扩大三分之一,改变了宋元时期城池狭小的局面。
清初,西安城沿袭明代的总体规模,以钟楼为中心,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呈辐射状连接城门。城区分为东部和西部。其中,东部为专供贵族和八旗军士驻扎的“满城”,“满城”的南面是汉军绿营驻地“南城”。西部是以总督衙门和巡抚衙门为核心的官署区,因两者南北相对,故又称南院和北院。四座城门外为关城,是重要的商贸市场,其中东关城规模最大,且逐渐发展成为重要的商业区。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陕西会城图》,宽174厘米,高131.5厘米,是一幅纸本彩绘地图,绘制者不详,未标注比例尺,该图曾被拟名为“陕西西安省城图”。根据学者田大刚的研究,该图绘制于清顺治十三年(1656年),是清初西安城墙修筑工程的产物。全图以城墙及其附属设施为核心,采用平立面符号的形象画法绘制,着色绚丽多彩。图中细致描绘了清初西安城内的文昌阁、鼓楼等建筑物的细节,并使用贴签标注城楼等建筑工程数据,在西安城市地图绘制史上占据重要的地位。
及至晚清,因清廷编绘《会典舆图》之需,陕西舆图局于光绪十九年(1893年)十月,专门绘制了一幅《陕西省城图》。然而,因《会典舆图》不收录城市地图,该图于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单独刊印。《陕西省城图》宽98.7厘米,高58厘米,采用西方测绘方法,同时结合传统“计里画方”的方法,方位为上北下南。图中所绘范围为晚清西安府城,包括城墙内的城区、满城、南城以及城外的四个关城。图上方空白处附有900余字图注,记载了隋唐至清光绪年间西安的建城历史,并描述了明清西安城的规模、布局,以及城内咸宁与长安两县的分界情况。

《陕西省城图》
清光绪十九年(1893年)绘制,宽98.7厘米、高58厘米,采用西方测绘方法,同时结合传统“计里画方”的方法,方位为上北下南。图中所绘范围为晚清西安府城,图上方空白处附有900余字图注,记载了隋唐至清光绪年间西安的建城历史。图/李鹏 曹紫毅
依照图中所绘,晚清西安城呈长方形布局,城墙高大雄伟,护城河环绕其外,整体庄严肃穆,尽显西安古城的雄浑之美。城内以钟楼为中心,东、西、南、北四条主街呈辐射状延伸至四门,纵横交错的街巷遍布其中,构成了“长安大道连狭斜”的繁华都会景象。官署、寺庙、会馆、书院等建筑物分布在城内各处,并标注详尽,展现了多元的城市功能与浓郁的文化氛围。图注特别说明满城与南城的位置,将满城的“将军署”“八旗校场”与南城的“布政司”“贡院”进行对比,展现了清朝“旗汉分治”的统治格局,凸显了西安作为清代西北军政重镇的战略地位。
光绪年间,陕西舆图局测绘的《陕西省城图》是现存最为详细的明清西安城市地图,图中不仅保留了大量老街巷地名,展示了明清西安城的空间布局,也保留了满城被拆毁前的原始样貌,让今人得以触摸百年前西安城的历史记忆,窥见这座古都昔日的恢弘气象。
《最新西京市城关图》:刻画近代西安城市变迁
清代实行的“旗汉分治”城市管理模式使满城成为壁垒森严的“城中之城”,日益束缚着西安的城市发展。1912年,满城墙被拆除,为近现代西安的城市发展带来新的契机。有一幅附于书中的地图,反映了近代西安的城市变迁,名为《西安府城之图》,于1918年面世。该图根据1915年“东亚同文会”成员的实地调查资料,采用当时先进的测绘技术绘制而成,重点刻画了民国初年西安的城区、四个关城以及周边聚落,但城内街巷和地物的标注较为简略。值得注意的是,图中城区东北处已无满城。
1928年,陕西省政府设立西安市,所辖范围仅为城区和四关,原来的满城区域被划分为新市区。自清初以来以城西为政治、商业中心的格局悄然改变,东北部的满城空地成为近现代西安城市建设的理想场所。1932年,“一·二八”事变爆发后,为应对时局的变化,南京国民政府决定以“长安为陪都,定名西京”,专门成立了“西京筹备委员会”,着手战时陪都的建设工作。1935年,陇海铁路西安段的通车极大地推动了西京的城市发展,城外车站周围和新城东北部迅速走向繁荣。
“西京筹备委员会”成立后,便开始对西京市区及其周边地区开展大规模测绘工作,先后完成西安城关五千分之一地形图、西京胜迹图、关中胜迹图、茂陵和昭陵地区地形图以及西京郊区一万分之一地形图的绘制工作。现藏于中国国家图书馆的《西京城关大地图》就是1932年“西京筹备委员会”对西京城区进行测绘的代表性成果之一。该图比例尺为1∶5000,1933年采用多色印刷技术。图中左侧标注“西京筹备委员会”,并用不同颜色标注抗战前西京城及四周的建筑与机构。
1930年,陕西陆地测量局(后更名为陕西省陆地测量局)也测绘了一幅《陕西省城图》,该图于1930年11月进行实地勘查,12月制印完成。该图宽79.3厘米,高57.2厘米,比例尺为1∶10000,以西安城墙为中心,覆盖了城墙内外的城市与城郊区域。图例通过形象符号和文字标注,清晰呈现了各类地物:绿色底纹下红色“卍”字符表示庙宇,红色“十”字符表示教堂,其他如会馆等人文建筑也以各具特色、通俗易懂的符号加以区分。此外,西安城的河渠水域景观也被细致地描绘出来,与人文建筑融为一体,相得益彰。道路作为连接西京城市各部分的脉络,贯穿全图,横平竖直、整齐有序,使整幅地图兼具艺术性与实用性。图中还特别标注了等高线,并注明“假定点以九十七公尺起算”,体现了近代城市地图绘制技术的转变。

《陕西省城图》
本图于1930年测绘,同年11月进行实地勘查,并于12月制印完成。该图宽79.3厘米、高57.2厘米,比例尺为1∶10000,以西安城墙为中心,覆盖了城墙内外的城市与城郊区域。图/李鹏 曹紫毅
与此同时,民间机构编制出版的西安城市新图大量涌现。相比于民国时期官方对西安城市地图的详细测绘,这类面向市场的城市地图绘制相对简略,但因其印刷成本低,且符合大众的需求,逐渐成为近现代西安城市地图的新代表。例如,1936年,天津大公报西安分馆印行的《陕西西京市全图》,图中用蓝色虚线勾勒西安城区及四个关城,用橙色字体标注城区内的各类地物名称,包括房屋、院垣、街巷、修成路、拟修路、小路、城墙、甜水井等。图中还特别标注了西安火车站,反映了陇海铁路通车后西京的城市变迁。
最令人瞩目的民国时期民间机构印制发行的西安城市地图,当属《最新西京市城关图》。该图由西安社会服务处书报供应处(地址在当时西安城北大街通济大楼)制印,于1945年出版发行。该图以单色印制,详细描绘了当时西安城市的变迁。图例中不仅包括水井、牌楼、墙垣、房屋、小路等传统地物信息,还增加了当时西安城的未建成马路、马路和铁路信息。特别是图中重点标注了当时西安新城的省政府所在地,以及革命公园、公共体育场、建国公园等公共空间的范围。满城在该图中已无踪迹,取而代之的是民国时期地方政府的军政机构。这不仅体现了时代的变迁,更是西安从一座传统老城向近现代城市转型的历史见证。

《最新西京市城关图》
本图由西安社会服务处书报供应处制印,于1945年出版发行。该图以单色印制,详细描绘了当时西安城市的变迁。图/李鹏 曹紫毅
此外,中国国家图书馆藏《最新西京市城郊图》与《最新西京市城关图》在内容上高度同源。该图宽66.7厘米、高44厘米,由王荫樵绘制,于1942年11月出版。图中记录了抗战时期西安城的城市空间及景观变迁,其中重点标注钟鼓楼、街巷、道路、铁路、水井、房屋、城墙等地物信息,将西安城的布局、地形与道路系统浓缩于方寸之间。该图下方还特别注有“版权所有翻印必究、各大书局经售、每幅定价国币拾五元”等字样,展示出该图并非作为官方地图使用,而是面向市场发售。
古都西安兼具历史的纵深感和时代的律动感。不同时期绘制的西安城市地图诉说着西安的兴衰往事,也体现了它从一代帝都到西北重镇,再到平民之城的历史转变。
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重大项目“西北地区城市建设与人居环境营造研究”(22JJD770054)资助成果。
※审图号:GS(2025)2127号
※原文选自《地图》杂志2025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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